把触觉接进 VLA,难点不在多一个传感器:N0-VTLA 的数据与三阶段训练|中篇

给一个成熟模型添加新模块,最大的风险不是“训练不动”,而是模型根本不需要它。
N0-VTLA 的基础策略已经能靠视觉、语言和机器人状态生成动作。此时再接入一条随机初始化的触觉通路,联合训练看起来最直接,却可能出现两种结果:要么新通路制造噪声,拖累原有策略;要么动作专家继续走熟悉的视觉—语言捷径,几乎不读触觉。
所以,这篇论文的工程重点不只是潜在触觉 token,而是一套很有针对性的接入顺序:先规定 token 表示什么,再强迫动作专家学会读取它,最后才把整套系统联合起来。
在进入三阶段训练之前,还要先解决另一个更基础的问题:不同机器人、不同数量的手臂、不同触觉传感器,怎样共享同一套训练接口?
NeoData 不是简单堆数据,而是先统一“机器人说动作的方式”
N0-VTLA 在 NeoData 上进行视觉—触觉预训练。论文把它描述为覆盖多平台的大规模语料,平台包括 ARX X5、UR5e、Flexiv、Franka、Piper,以及用于手持采集的 Neo TacUMI 夹爪;数据同时包含单臂和双臂形态。
每个回合包含三路 RGB 画面——一路第三视角、两路腕部相机——再加语言指令、机器人本体状态和触觉流。单臂平台通常有两路触觉,双臂平台有四路触觉;所有模态统一以 30 fps 同步记录,输入模型前缩放到 $224\times224$。
不过,多平台数据真正难统一的不是图像,而是动作。
不同机械臂的关节数量、坐标系和控制接口并不相同。如果每个平台各用一套动作头,模型很难共享已经学到的接触经验;如果粗暴拼接,又会让动作含义混乱。
N0-VTLA 沿用 $\pi_{0.5}$ 的固定 32 维状态与动作容器。前 20 维分成两个各 10 维的手臂槽位,每个槽位包含:
- 3 维末端位置;
- 6 维 rot6d 旋转表示;
- 1 维夹爪通道。
双臂数据填满两个槽位,单臂数据只使用第一个槽位,第二个槽位补零;剩下 12 维始终为零。动作损失仍覆盖全部 32 维,因此模型也要学会在未使用维度输出零。
这并不是说不同机器人已经拥有完全相同的动力学,而是先给它们建立一套统一“语法”:不管来自哪台机器人,动作都以固定位置表达末端运动与夹爪状态。预训练动作头的权重由此可以直接加载,多平台触觉经验也能在同一个目标下训练。
为什么动作要改写成“相对这一段起点”
数据在磁盘中保存绝对末端位姿,但训练时,每个 50 步动作块都会相对于自身第一帧重新表达。部署时,再通过逆变换还原为绝对位姿,并由逆运动学转换为关节命令。
这样做的直觉是:模型无需记住“机器人此刻在工作台坐标系的哪个绝对位置”,而是学习“从当前姿态开始,接下来应该往哪里移动、转多少、何时闭合夹爪”。
论文附录特别提醒,动作存储格式、训练时的相对变换和归一化统计必须保持一致。最危险的数据错误甚至不会让损失爆炸:训练曲线可能看起来正常,最后得到的策略却无法在真机上使用。
这类细节看似不如模型结构吸引人,却决定所谓“大规模多平台训练”能否真正落地。
触觉输入也需要统一起点
视觉画面天然有场景内容,触觉图像却包含传感器凝胶自身纹理和安装偏差。因此每个回合开始时,夹爪必须张开并保持至少 0.5 秒无接触状态,建立本回合的基线。
当前触觉减去基线后,再交给冻结的 DINOv2 编码器。编码器的 $16\times16$ patch 网格经过 $3\times3$ 自适应池化,每个触觉视角最终只留下 10 个 token:1 个全局 token 和 9 个空间 token。新传感器接入时,主要训练轻量投影层,而不必重新训练整套触觉编码器。
冻结编码器还有现实收益:既保留自监督表征,也省掉编码器激活和优化器状态带来的训练显存。
如果某条数据完全没有触觉,模型会用一个可学习的空 token 代替。这样视觉数据和触觉数据可以共存,但空 token 只保证接口不断裂,并不保证缺少触觉时仍有同等接触能力。
第一阶段:先规定 $z$ 必须代表“未来接触”
第一阶段冻结整个基础策略,只训练触觉投影、潜在触觉预测器和一个轻量重建头。
预测器读取当前触觉 token,并在视觉—语言上下文中生成 10 个潜在 token $z$。它的目标 $z^{*}$ 来自未来 50 步结束时的触觉净变化,而不是当前触觉本身。
训练包含两个互补目标:
- 对称 InfoNCE 对比损失,让每个预测 $z$ 从一个 batch 的候选中找到与自己匹配的未来触觉目标;
- $L_1$ 重建损失,让 $z$ 还能还原未来接触变化的粗空间分布。
总目标可以压缩为:
$$
\mathcal{L}{1}=\mathcal{L}{\mathrm{NCE}}+\lambda_{\mathrm{rec}}\mathcal{L}_{\mathrm{rec}}.
$$
对比学习负责回答“这是哪一个未来”,重建项负责回答“接触大致会在哪里发生”。如果只有对比损失,潜变量可能学会区分样本,却未必保留接触位置;如果只做像素重建,又可能被触觉图像中的低层细节牵着走。
第一阶段最重要的作用,是先给 $z$ 一个不能随意漂移的语义:它应当表达未来接触,而不是复制视觉前缀,更不是任由后续动作梯度塑造成任何方便的隐藏特征。
第二阶段:遮住视觉捷径,逼动作专家学会读触觉
第一阶段之后,$z$ 已经有意义,但预训练动作专家从未见过这种 token。
如果此时直接联合训练,动作专家仍可以完全依靠视觉—语言上下文降低动作损失。于是第二阶段采取了一个很“强硬”的办法:冻结触觉感知堆栈和视觉—语言主干,只训练潜变量到动作专家的投影以及动作专家本身;同时,在动作专家的注意力中屏蔽来自视觉—语言前缀的 key 和 value。
此时,动作查询能看到的条件只剩下潜在触觉 token 与带噪动作 token。要降低动作损失,专家就必须学会从 $z$ 中提取信息。
这一步并不是要证明机器人只靠触觉就能完成任务。它更像接口培训:暂时关掉老通道,让动作专家确实学会新通道的“语言”。
第三阶段:恢复视觉,再进行端到端联合训练
当 $z$ 的含义已经被固定、动作专家也已经学会读取它之后,第三阶段才移除视觉—语言掩码。
除了始终冻结的触觉编码器主干,视觉—语言模型、预测器、投影和动作专家全部联合训练。此时只使用标准动作目标,不再继续施加第一阶段的对比与重建损失。
为什么可以把触觉监督拿掉?因为第三阶段的任务已经从“教 $z$ 表达什么”变成“让这一表达适应真实动作决策”。论文通过扰动分析检查联合训练是否把 $z$ 重新带回视觉捷径:第一阶段结束时,替换触觉输入造成的潜变量变化约为 0.9,而同时替换 RGB 与语言造成的变化不超过约 0.2;触觉对视觉—语言的敏感度比为 4.3。端到端训练后,这个比值下降到约 1.4,但仍然偏向触觉。
也就是说,联合训练确实让 $z$ 更好地融合上下文,却没有完全抹掉它的触觉属性。
92.3% 的检索准确率,究竟证明了什么
第一阶段结束后,论文使用 378 个留出查询做对比检索。在约 32 个候选目标中,$z$ 找到正确未来触觉目标的 top-1 准确率为 92.3%,随机概率为 3.2%。
更重要的对照是当前触觉编码 $g$。如果直接用 $g$ 排序同一批未来目标,top-1 只有 57%;候选池扩大到 128 个时,当前触觉基线下降到 40%,预测器仍有 81%。
这说明 $z$ 不只是复制当前接触。它确实包含了超出输入自相关的未来信息。
但这个数字也不能被解释成“未来触觉预测准确率达到 92.3%”。它是一个候选池内的检索指标,不是全数据集检索,更不是未来触觉像素或接触力的绝对误差。它证明潜变量能够辨认匹配的未来接触表示,而不是证明模型完整恢复了未来物理过程。
部署时有一个容易踩坑的细节:50 步必须完整执行
N0-VTLA 每次策略请求生成完整的 50 步动作块,流匹配求解使用 10 个 Euler 步。论文附录明确要求:控制器执行完返回动作块的全部 50 步后,才能再次请求策略。
如果只执行前几步就重新规划,机器人可能已经移动到目标附近,却始终没有闭合夹爪。原因不是模型不会抓,而是闭合命令集中在动作块尾部,每次截断都会把它丢掉。
这给工程部署一个很实际的提醒:动作块模型的训练时序与执行时序是一份契约。提高重规划频率不一定更灵活,如果没有重新训练相应的执行策略,反而可能系统性删除后半段动作。
同样,每个新回合开始时必须显式 reset 触觉基线。否则上一回合保存的无接触参考会污染下一回合的差分输入。
论文在规模信息上仍然留了空白
论文反复强调 NeoData 的大规模、多平台视觉—触觉预训练,但当前技术报告没有在数据卡中给出总小时数、总回合数或各平台占比,而是把这些信息指向配套数据报告。计算基础设施也只描述为多节点、现代加速器和集群规模,没有公开具体硬件型号、设备数量、显存占用与吞吐。
这不影响我们理解方法,却会影响外部团队判断复现成本和规模收益。尤其论文提出“首个在大规模触觉数据上预训练的 VTLA”这一优先性表述时,读者仍需要结合配套数据报告核对“大规模”的具体定义。
此外,下游监督微调采用“一项任务一个策略”,每项任务使用数百条示范;因此当前结果证明的是强触觉预训练对任务适配有帮助,还不能直接等同于一个单一策略无需微调就通吃全部真实任务。
中篇小结:三阶段训练,其实是在逐步关闭模型的逃课路线
回看整个流程,会发现三个阶段各自堵住了一条捷径:
- 第一阶段不让 $z$ 随动作梯度任意漂移,先把它钉在未来触觉上;
- 第二阶段遮住视觉—语言前缀,不让动作专家忽略新接口;
- 第三阶段才恢复所有信息,让触觉、视觉、语言围绕真实动作目标共同调整。
再往下,统一的 32 维动作容器、每回合触觉基线、相对动作块和完整 50 步执行,共同把这条触觉通路从论文结构变成可训练、可部署的系统。
然而,监督示范只告诉机器人“正确动作长什么样”。真机部署中更有价值的数据,往往是物体掉落、机器人卡住、人工接管和成功恢复。N0-VTLA 的下半场,是让这些不完美轨迹继续参与学习。
这正是下篇要讲的 ALTER。